我是一棵枯槁的树，孤单的立在一个荒凉的土丘上。

我已不记得究竟在这里站立了多少时光，也不记得昔日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我甚至都记不起自己是从何而来又是如何的生长。我只记得冰天雪地的寒冷，大旱之日的虚弱，狂风漫卷的抽打，身遭雷击的痛苦。还有，就是无尽的日日夜夜和无尽的寂寞孤单了。对我来说，时间似乎也已失去了它的意义。白天和黑夜也都是一样的孤寂，一样的荒凉。如果深究其中的不同，也许就只有白日相较于夜晚由于周围的分明与具体而越发感到的茫然与痛苦了吧。

经历了太多的风沙雷雨，我的心已变得死硬而空洞。我的身也变得枯裂而僵直。干巴巴的树身顶着寥寥的几个光秃的枝桠，纵然是乌鸦也难以在其上找到筑巢的支点。没有任何可以任我借以依靠休息的，我只是站立着，为了站立而站立。

唯一能支持着我的恐怕就只有自己的根了。为了不让自己倒下，我尽量延伸我的根，奋力的在坚硬的土丘中挤出空间。盘卷着任何我能感觉得到的物体，抓住任何能让我感到实在的东西。就这样，我的根蔓延的又深又广。如今连我也说不清它们已经遍及到底方圆几许了。从表面看来，我依旧是一棵难以看出生机的枯槁的树。又有谁会在意我的根是什么光景呢？我不能走动，也不会说话。我一直觉得，我的生活或许就是如此吧。

直到那一天…………

积雪未尽的荒凉土地上，她，慢慢的走来。

我不知她从何而来，也不知她因何而来。我几乎没有留意到她的出现。她只是像平常的人一样走过，走过这罕有人至的荒丘。唯一不同的是，她停住了她的脚步，竟一步步的踱了上来。我开始注意她，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她自然不会留意到一棵枯树此时的异动，依旧自顾自的踱来踱去。她看起来心事重重，眼神中透出一丝的忧郁。我能看出她低落的心情，却无法帮她作任何事。因为，我只是一棵枯槁的树。

她一直在那里走来走去，直到脚步渐渐缓慢，直到脸上露出疲态。她走到了我的身边，向着我这棵枯树，靠了上去。就在那一刻，我的世界似乎改变了。我感到了一股久违的温度传到了我空洞的中心。而我自认为坚固硬实的心对于这样的侵入竟起不到丝毫的抵抗。我感到无措了起来。我感觉我似乎要倒下，但同时又告诉自己不能倒下。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本觉得对这世界的一切都漠然了。可这次却发现自己，只是一棵树而已。

黄昏时，她离去了。余辉为她披上了橙红色的外衣。与太阳那家伙相处了那么久，竟没发觉过他也会如此的体贴。莫非，也是因为她么？

当晚，在不知不觉中，我枝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了。我能感到雪水的滋润从树枝渗到树干，一直渗到了我的内心。雪因我而融化，我因她而有了温度。

第二天，她又来到了这里。第三天也是如此。她依旧带着忧郁的眼神在这里踱来踱去，依旧心事重重的自言自语，依旧在疲惫时靠在我身上休息。她似乎喜欢上了这里，喜欢这里的荒凉，这里的安静，这里的空旷，这里的自由。又或者，仅仅是因为这里的独特。而她只是感到这里很新奇而想借此调换一下自己的心情？只可惜我仅仅是一棵树，对于这些就不得而知了。

尽管如此，我对于自己身上所发生的变化还是十分清楚的。我可以感受到昔日空硬的心开始变得敏感而充实，干枯的枝条也变得柔软而充满活力。有一天我发现，枝条上不知何时竟抽出了许多的嫩芽。而我早已不记从此中将生出的新枝是何模样了。更不可想象的是我似乎又有了时间的观念——一种因期待而出现的对于日夜长短的感觉。我自己在改变着。由于自惭于自己差强人意的外形，我开始刻意的一点点褪去昔日挡风遮雨的枯硬外皮，取而代之新生的外衣。虽然在独处时会有怪怪的感觉，但在她出现时，我会觉得，改变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我们大家都曾试图严肃的面对生存的问题。但往往越是认真思考，越容易痛苦悲伤。有一天，天气变得莫名的阴沉和压抑。她依旧像往常一样来到这里，只是脚步愈发的沉重。我仿佛感受得到她心中的一种挣扎。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压迫着她，困扰着他。而这种折磨在今天又异常的强烈。我注视着她，却又无能为力。我无法为她作任何事，也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能感受到她伏在了我的身上。我想给他以抚慰，却连腰都不能弯下。她落泪了。一颗不经意的泪水渗过了我的外衣，流入了我的内心。也就是在那一天，她在我的心中埋下了一颗泪的种子……她离开时脸上还带着淡淡的泪痕。但看得出，她的脚步似乎轻快了很多。

从那以后，她的心情似乎慢慢的好了起来。轻快的步伐和洋溢的笑容取代了若有所思的踱步。尽管荒丘上只有她一个人，还是常常可以看到她的笑。我喜欢看她的笑。又或者说，她的笑可以让我感到欢喜。总之，每次我也回应着她的笑。尽管没有人会察觉到一棵树的微笑。不过就算我告诉他们，又有谁会相信呢^o^

记得有一天，一位老人走过荒丘时，停住了脚步。面向我端详了好一阵。竟搞的我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我听到他若有所思的笑道：“春天来了，枯树也开始发芽了呀。呵呵呵呵……”是呀，我就是枯树，我发芽了。其实连我也没想到呢。都是因为春天来了呀……？！等等，难道说，她，名叫春天么？老人家，莫非你认识她？那么请问……哎？人呢？什么时候走了？我刚说要……真是的……-_-＃……

……不知不觉中，我竟学会了发牢骚了。呵呵……^-^

那天，一只鸟飞到了我的肩上。我们聊了很久很久。

由于我的内部已不再空洞，我能够感觉得到天气正一天天的变暖。而我所身处的荒丘，竟也在刹那间被各种的颜色填充了起来。谁想得到，这昔日的死寂之地竟会如此的热闹。我看着，安家在那株丁香花边的小鼠夫妇刚刚喜得贵子。路过的兔子小姐送上了她的祝福。在我脚下觅食的麻雀兄弟听到声音，正好奇的向那里望去。而躲在我背后流着口水望着麻雀兄弟的野猫先生，则被我摇落的枝条正中头部，吓的东窜西窜不见了影踪。身边多了这些邻居。我的心情也轻松了起来。但最愉快的，还是看到她的到来。她依旧是高兴的来，愉快的走。有时在我身边走来跳去，笑声便环绕着荒丘。有时坐在一边读书，我便斜过树影，遮去过于炙热的阳光。有时靠着我哼着轻快的歌，我便也借着微风的附和摇着枝叶。经过这段时间，我也已然拥有了茂盛的树冠。第一次，除了深广的根，我发现我还拥有更多值得留心的地方。日升日落，似乎我已忘记了昔日的悲苦。

那时我以为，这样的生活将会这样持续下去。可高傲的现实又怎么会去依从一棵枯树的心愿。既然没有参与自然的演变，便应去承受现实的安排。痛苦也好，寂寞也罢，也只是咎由自取而已。这个道理我本是早已知晓的。但当她从我身边匆匆而过，并没有作任何停留时，心理依旧无法抵抗那一种沉闷。或许是现在的我的内心已远不如昔日坚实。我只觉得那种沉闷似乎要把我的枝条惴下。经过我身边的小鼠父亲似乎发现了我的异常，担心的望着我。我像往常一样摇了摇枝叶，回应了它的好意。我又怎能让自己尚无法把握的心情去破坏这里好不容易才有的和谐气氛呢。

一段时间以前我便觉得她来这里的时间渐渐减少了。而那天后，更是不见了她的踪影。日月依旧更替着，并没有因此而变化。又过了很久，我才在远方又见到了她的身影。我留意着她，看着她远远的从我身边走过，模糊的身影消失在了远方。脸上已没有了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忧郁，也没有了那时落泪前的凝重。不觉的，我笑了。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而笑，我只是笑，一直的笑。直笑到晚霞爬上了天边，笑到自己的心又紧又痛。那晚，有东西在我心中不断的涌动，膨胀，一直冲到了我的枝头。那是一滴她的泪，那埋在我心中的，泪的种子。可我是没有泪水的。因而只能任由它在我身体里激荡，撕扯着我的内心，汹涌在我的头脑。强烈的感觉上下肆虐，寻找着一个出口。此时，一阵风吹过，一片叶自我的枝头划落。我突然发现，这或许就是我的泪，属于我的，枯树的泪。于是那天，我哭了整整一夜。当太阳再度升起时，我，已然没有了泪滴。

后来，下雪了。雪花积在了我的枝上，始终没有化去。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一个雪后的早上。远远的，他与几个人说笑着走过。我似乎看到她望向这里，于是想向她招一招手。但一根枝条却因此而崩断了，落在积着雪的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再后来，一切似乎又回复到了无尽的往昔。风沙雷雨，孤寂荒凉。我又成为了昔日枯槁的树。所不同的是内里尚有些许的柔软与充实。我只希望，当再次有人驻足于此时，我尚未完全枯朽。

我是一棵枯槁的树，孤单的立在一个荒凉的土丘上。依稀间我似乎记得有过那么一个人，我因她而枯，也因她而荣……

                                                              易明－ＦＣＷ

　　　　　　　　　　　　　　　　　　　　　　                                                                     2004.5.24.1:00